想起了家,想起了小鎮。總是在夜燈輕啟之後。

  台北的雨,斷斷續續的下著,看向窗上留有半邊輪廓的自己,絲絲細雨竟成了我的眼淚。迷濛的是眼眶,抽噎的是外頭的世界。離家遠了,熟悉度開始漸減,陌生感則逐步增加,曾經我遺失過的小鎮樣貌,歷歷浮現,越發清晰。此刻我彷彿走進夢中,聽見了熟悉的潺潺溪水,流過廟會的喧鬧,接著將上天的賜福,一點一滴的,滲入這一片曾經荒黃的台地,親吻過每一株稻苗之後,才願意緩緩離開大度的懷抱。
  每當有人問著我哪裡人?總是以「台中」概括了所有成長的背景,我也一直認為她代表了我的一切。然而在一次我晚歸台中的時刻,走出轉運站,站在天橋上望著炫然的車龍,我不禁木楞了,這是我賴以維繫情感的地方嗎?這又和台北有何不同呢?當下,我失去了依靠,究竟什麼才是我想念的標的呢?
  慢慢的,我才發現,原來我一直依賴的,不是繁華建築而起的台中都城,而是我那以純樸見長的小鎮。
  捧起陽光,掌心那暖呼的溫度是多麼讓人心安,風徐了過來,甚是像吃了人參果,因為鄉愁染色的五體,頓時無一處不暢快。
  
這些年以來,我一直在尋覓,而有幸的終於找到了一種讓我追隨的生活信仰,便是「虔敬」──對於生命本質、對於天籟萬物由衷的感激。而這樣的一份堅持,也許源自於一位朋友,也許是因為我鍾愛的《轉山》,也許是去年底的那場大病,也許,也許真正的原因,是漫流在我血液裡的小鎮天性使然。
  
夕陽下的整座小鎮,如色鉛筆勾勒出的色彩,溫馨、和諧、毫不刺眼。收割的時節又將來臨,累累的穗粒、橙橙的稻香。田壟上,老婦佝僂,神情欣慰:「今年是好年冬阿!」雙雙白鷺盤旋,如舞一曲雙人舞,在金黃的背景相襯下,不僅是人,著根於這塊土地上的任何生物,也都滿足的笑了。
  從小長大的地方,是難以用三言兩語便敘述完備,但如果要我用一個意象來形容最近的她,那麼我會用「圍城」吧。座落於大度台地半山腰上的小鎮,實屬西屯西北角的郊區,左右盡是高樓大廈,尤其是在這幾年光景下,中部科學園區建立,披上科技的新裝,林立的工廠與研究院在園區畫起了悠悠大道,緩緩的腳印亦試圖擴跡到小鎮的領地之上,大度的形貌正逐步逐步在改變。倏忽黑了的天空,一尊尊暗中伺人的巨獸,隱然,藏有潛伏的不安,然而,我的小鎮從不憂懼夜魅的侵襲,蟬聲蛙鳴,便是最佳的守城者,稍有動靜便群聲並起,足以刮破耳膜的滂沱氣勢,嚇走敵人不說,連穗麥也都一併的隨之傾倒了足跟。
  
讀慣了鄉音,我久久難以忘懷,乍識都城中紅綠燈下淡默的神態、焦躁的眼神──人為的騷音在雙眸深處鼓動,只聽見自己倒數著時間的頻率。來自一個彷若自足的桃花源,儘管四周的景色都在變化,儘管台北終將成為我體內的一份子,但小鎮--我的小鎮,依然會在夢迴時分,守著她自有的溫柔,等候一顆受傷的心回巢,以母親的身份,撫過每雙流浪孩子的眼睛。

   我想起了家,我想起了小鎮。在萬燈落盡之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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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 Ch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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