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,從孵化的那刻開始,與眾不同。
  紅斑性狼瘡所謂的「蝴蝶症」,當上帝在我緋頰上留下吻痕,我便是一只蝴蝶,一輩子囚錮於藥罐子的紅蝶。
  是比現在還熱上許多的九月天,開學不久,我成了自己認知裡的林黛玉,一身愁病,唯一不同的是,她在榮衰愛恨的時代中煎熬,而我卻跌宕於漫漶夢境。發病昏迷肺積水胰臟炎開刀插管胃出血骨髓穿刺洗腎,化療是最終武器,以及賭注。我想,或許我還有未完的使命,所以上天給了我奇蹟。醒來的那天,我永遠記得,十月二十四日。
  那年的我,年僅十歲。

  長成了的幼蟲,是叛逆,是逃避。
  是慘綠少年的年紀。越發在意別人的目光,同情?鄙視?又或者膽卻心驚?一道極深的疑惑刻鏤在心底,不僅一次又一次,我質問著上帝,以慍怒:「為什麼是我?」花蝴蝶沒有選擇權、沒有否決權,每一刻,孤單的承受,沉默的犧牲,於是我,決定起身,偽裝抵抗。偷偷減藥,和別人一樣在艷陽下奔跑,明知道終有一天會付出代價,我仍是固執,因我是那麼渴求這願望:我想當正常人,一個能跑、能跳躍、能大力呼吸、能拋開吞藥這例行公務的平凡人。縱使如此,類固醇的虛胖依然在臉頰上稍露痕跡。
  生命之於我,意義何在?我一味排斥自己,一味認定自己有一條腐朽的軀體,從不傾聽它的哀鳴、它的控訴,甚至是它的低泣,就直截判定它不該出聲。我使盡力氣破壞它,期盼有朝上天再次將我的人生收回,或許我就不會有再多的苦難了吧?我想飛,朝死亡的方向。
  當下的我,浮沉了五年光陰。

  然而我的祈禱並沒有被接納,相反地,祂以另一種形式做為懲罰。再次入院,折磨著我的已非身體的疲倦及虛弱,而是闃靜的夜底,乳白的天花板閃爍著光,那不是流星,是迷濛的小夜燈映射在未眠的眼藍上,父母主治醫生朋友隔壁病床的陌生人對自己的失望無奈、關心,成了一無盡的平蕪,反襯著我內心的那股空虛與飄渺,我怨不了誰,因為我了解這一切是自己埋下的種子,而它現在正自然發芽。
  我迷失在複雜的情緒之中,蜷縮在焦黃的蛹殼之內,心音規律且極響的跳動,我開始學習與身體對話,坦然接受自己,因為那就是我,無庸置疑的樣貌。至於失去些什麼?
犧牲了什麼?我想,我更應該去思考:我還擁有了些什麼?人生或許過得還算短暫,但當我回頭,便發現我其實已經超乎想像的富有。
  此刻的我,恰滿十八。

  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能那麼勇敢,我想,當掙扎變成死徑的時候,「堅強」自然就會是唯一選擇的路了。其實,我並不是真像外表看見的那般樂觀,有很多時候,我的人生依舊苦悶,我猶會怨懟不公,但經過那次黑夜幕裡的蛻變,我決心學習坡翁的超脫氣度,「竹杖芒鞋輕勝馬,誰怕?一簑煙雨任平生。」湛藍的一際天空固然美麗,但偶然的一抹白雲遮蔽風采,反而令它益添幾縷韻味。我很幸運了,上天在我的人生掀起波折,但總在最要緊的時刻,賜我重生,對此我由衷感謝,因為至少祂讓我選擇自己走的方向,讓我有機會,聆聽一隻蝴蝶在我心底,跳動的頻率。
  這時的我,與花蝶,合而為一。
  我能過一個很棒的人生,我真心相信。

 

 

 


 

  為什麼突然想寫下自己生病的故事?
  其實我也不清楚,或許是因為覺得要對自己有個交代吧!
  當我選擇要傾聽自己身體的聲音的時候,
  我開始覺得應該要記錄自己的人生。
  會什麼時候離開我不知道,但我總不能白白來了人生一遭,接著又走吧!

  這次生病,最讓我難過的是,謝大夫的無奈,
  我深覺得我好像辜負了一個人對我的期待,
  八年了,在他心裡,我一直是控制的那麼好,
  怎麼會突然地又發作起來呢?
  當下,我覺得:
我的人生,並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,
  它是靠好多好多人的幫助與支持才得以健全的留下來,
  但我卻用最惡劣的方式去回饋他們。

  所以,我一定要努力吃藥才行。

  還有真正勇敢的人,其實也是我最對不起的人,那就是我的爸媽,
  如果不是他們用愛給予我新生,讓我對人生重新定義,
  我或許就不會那麼勇敢與坦然了。

  有時候,應該說有很多的時候,
  命運不會依循我們的意願去走,甚至以反向出現,
  但我們還是得接受,因為,
  那有可能就是我們,最原始的樣子。

  


  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休戀逝水 的頭像
Jo Chang

休戀逝水

Jo Cha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 8 )